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गते गते पारगते पारसंगते बोधि स्वाहा。《百萬年之船01集》惡引第二部商業誌9/4發行,預購已開始,詳見請看網誌公告/人生若有執著,值得便義無反顧。 by羅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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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神通靈帖 】第一回‧遺言
 
  氣候濕冷,遮蔽天空的陰霾就像心情一樣,鬱積著喘不過氣的壓力。
  路上行人三三兩兩,壓低的雨傘好似遮的不是雨水,而是心裡無處可宣洩的低氣壓,每個人的表情也只剩下行屍走肉般的空洞,那面具般的木然,掩飾著各自的煩惱與思緒。
  坐在便利商店的休息區裡,手裡握著便利商店賣的平價熱拿鐵,隔著落地玻璃窗看著窗外的世界,視線偶與行經的路人交錯,那一秒鐘的交會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的再度錯開,依然各自過著自己的生活。
  心裡並沒有在期盼著什麼不期而遇或是奇妙的遭遇。
  窗外的人看的不是窗內的人,看的是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窗內的人看的也不是窗外的人,是漫無目標的茫然。
知道著彼此只是擦身而過的陌路人,生命線上不會有任何交集,卻不由自主地、上癮般的看著倒映、看著窗外。
久了就成為一種曰之無名的強迫症。
腦海裡是漫無目地的空白,又或是毫無邏輯的天馬行空,無論哪種都無法制止這種潛意識的行為,如同……
明知道便利商店的咖啡難以下嚥,還是隨時都會想帶著一杯走,好讓自己清醒與溫暖些。
明知道吸菸有害身體,上癮了還是隨時都想來一根,認為這樣大腦隨時有靈感。
垂眸看著智慧型手機,隨時打開社群,就真的能與世界無距離接軌,讓自己不孤單寂寞嗎?
到底真的有求到溫暖與醒腦甚至是快樂嗎?
還是靈魂空虛到需要藉由外物來行使自我欺騙的安慰?
更無法消滅這種彷彿是靈魂想脫離軀殼的衝動,心靈再怎麼幻想著一切逍遙自在,醒來又必須直視自己的肉體正活在痛苦現實的無力世界裡。
曾以為是貧窮才有這種痛苦的困擾,因為肉體的物質欲望無法滿足,所以拼命的掙錢,享受一切物質上的滿足,卻在滿足後更加地茫然空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麼,以為是還不夠有錢。
直到有了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時,才知道這根本是心靈上的空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庸碌些什麼……
在離家住校的前一晚,無預警地聽見與父母激烈爭執的姊姊說了一些話:
她要去她看得見的世界。
就算被當成瘋子。
就算千星逃避現實。
  她的姊姊石千月是很內向安靜到幾乎快被醫生斷定自閉症的少女,從來沒見過姊姊如此憤世嫉俗,她卻看見了千月激動的背影,父母漠然的神情。
而後姊姊被父母送進了精神療養院,成了世俗口中的神經病。
  她則是父母期望平安且「正常」長大的乖巧女兒。
  
  為什麼總要在這種孤獨的時候才會回憶恐懼的往事?還要藉著一杯或許根本從未理解「正常」味道是什麼的廉價咖啡才能靜下心來?
  甚至是看見玻璃窗上倒映著自己的臉孔時,忍不住伸手撫摸……
  那玻璃映像,像是當年撫摸著彼此的臉龐,彼此鼓勵著不要害怕。
  如同與孿生姊姊面對面時的倒映,只是那曾經如此真實的人,現在已成一抹不知靈魂到底是否真實存在的泡影。
  當年她計劃考上寄宿學校,目標一達立刻逃離家裡,拋棄姊姊,畢業後成了護理士卻進入了身心科,每天冷眼旁觀著那些社會文明病與躁症、鬱症,對於那些老想著要自殺或是被害妄想的患者,還要做制式勸導與耐心勸說。
她忽視著自己也有個精神病的姊姊。
全心投入工作,為了不與別人有所不同,跟著周遭的人一起追求物質、外表、談著男友、未來家庭、職場甘苦……
掙到了金錢,仍為著那幾句話多年來夜夜惡夢傷神。
  那年千月說她逃避現實,也許那句話就是她現在會來到這裡的原因。
  對街那座不起眼的大樓,正是千月被送進去關上生命之門的療養院。
  應該要踏進去的,她卻坐在這喝著苦澀難嚥的咖啡,想做足心理準備,但內心忍不住地罵自己到底還有什麼心理準備好做的?早成事實的既定結果,她有什麼好害怕面對的?
  千月一句都沒有錯罵過她。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丟了紙杯,她離開這家唯能讓她暫時感到不是一個人的便利商店,去面對千月到底是不是瘋了的真相。
  如同路人般,舉起雨傘遮住自己、遮住臉,無視路人也許根本沒在看她的投射目光,走進療養大樓,欲到紙條上寫的四樓8號房。
  搭了電梯,醫院很少使用四樓,但這家療養院卻沒有避諱這點,四樓8號總有不吉利的諧音,千月又正好住在這間。
  在樓下時就已經感覺到院士們似乎在看著自己,來到四樓更明顯地是看護士們見到她的訝然,但隨後有回復到專業醫護士們的平靜無波,她便詢問了下千月的病房,希望能進去看看。
  也許是先前有人先來打點過,很快地就獲得允許,她走向最裡處的病房,但每經過一間鎖上的病房,雙眼就不由自主地的就往那供人探視的小鐵窗裡看去……
  鐵窗內的人也投來的視線,無意義的交會,復又錯開,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裡。
  簡直像是在玻璃窗內外的人互相交換眼神又各自陌路的既視感。
  門內的人活在自己幻想的快樂世界裡,門外的人活在不想面對的現實世界裡,石千星忍不住要想……
這門裡門外,到底誰誰才活得開心自在?誰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
病患被限制在身體不得自由的狹小病房內,正常人卻被限制在無限寬廣卻心靈不得自由的失衡世界裡,何等的諷刺?
療養院是肉眼可見的精神病患小型收容所,而社會是一顆收容著九十億無自覺之精神病患者的宇宙巨蛋。
忍不住要這麼想著,誰叫這世界上正住著一堆自以為正常卻個個都在為了生活而精神受虐的病患。
胡思亂想著走到了8號,微一愕然地確定這間到底是不是病房,鐵門上並沒有小鐵窗供人觀賞,反而是中規中矩地掛著8號的門牌。
回望了下護理站,護理站的醫護士們專注地做著超量的工作,無暇分心理會她的疑問。
也罷,她推門走進病房,一反其他間病房都是要令人發瘋的空白,8號房間卻顯得正常?
除了靠牆的醫療病床,房內有獨立的盥洗室,木製裝潢牆飾與木製桌椅,米色的窗簾,米色的油漆牆面,甚至還有對外的玻璃窗,看起來就是讓人養病的普通病房,沒有任何隔絕精神病患的防備措施。
石千星難以理解地看著病房,究竟是病房重新裝潢,亦或是回復原狀?立刻回到護理站詢問心裡難解的疑問,護理站給她的回答是……
病人走後除了清掃,並沒有動過擺設。
續問了石千月住院的狀況,給她的回答是──
與常人無異。
  既然如此,千月究竟為何被斷定是受人側目的精神病患甚至還要被關在療養院?
就因為千月有陰陽眼這種很多人也有的「常見異能」?
石千星尚未理出頭緒,護理士又補了一句:
但後來失常了,患者不停地說要離開這個充斥謊言的世界。
這世界是充斥著謊言並沒有錯啊,石千星表面平靜、內心諷刺著。
千月這些話反比她們這些不得不屈服又以無力反抗來接受甚至漠視環境惡劣的睜眼瞎子來得清醒。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千月崩潰?
  得不到後續線索的石千星回到病房,她不相信千月真的瘋了,卻又曾經忽視了這個曾經比父母還要親的姊姊。
  甚至差點就要認為姊姊真的是身心異常。
  只是在如今什麼都失去的時候,有錢也買不回後悔、買不回生命。
  ※
  來到這棟療養院的兩週前,石千星接到律師通知,父母因空難意外辭世,遺囑中留下了一筆可觀的財產給她。
  她曾經笑過父母每回出遠門都要寫親筆遺囑的習慣,認為這是不吉利的徵兆,直覺認為不會出事,而且她們家境只是普通,她們家何來需要立遺囑的財產了?
可這回父母卻出了事,她成為唯一的繼承者。
  遺囑裡也沒有任何提到姊姊的隻字片語。
子女年少不懂事時偏激或怨恨的發言,就連當父母的也無法諒解嗎?那時候她是這麼想的。
當她問及處理財產的律師,律師才說明她的姊姊已在療養院往生。
  戶口名簿的除名、死亡證明、身份註銷等等,一再證明著姊姊已死。
  更可怕的是……聽見父母雙亡她雖感到難過卻不覺喪親之慟,但孿生姊姊的死卻讓她如遭天雷擊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心裡喊著不可能的同時,到底是不相信從小相依的姊姊居然先走一步,還是不相信這個世界只剩下自己?
  她得到了可觀的金錢、財產,將一輩子不愁吃穿,但這卻是三個死人留給她的。
  年紀輕輕成為他人欣羨的富婆,卻沒有值得信賴的親人或是能交心的朋友,剩下的都是為了錢而來。
這地球上超過九十億的人口,卻沒有一個自己能真正相信的人,這種比自殺還可怕的孤獨迅速地吞噬她自認為正常的人生。
辭去了工作,為了撫平這內心的茫然空虛與發自靈魂深處恐懼的孤獨,她想用金錢買快樂、弭平物質欲望,卻發現是徒勞無功。
不停地想著千月死前是不是也痛苦著這世間如此遼闊,生命卻如塵與影般孤獨地飄渺無依?
唯有雙生子是從出生就在一起、不可分離的。
但這從娘胎裡就彼此相依的孿生妹妹卻率先拋棄自己?
那個從內心深處就相信著自己、依賴自己的孿生姊姊,那個脆弱又最需要關懷的姊姊,被自己拋棄了。
 
  脫了鞋子,她躺上病床,想感受千月住在病房裡時的心情。
  即使病房裡比白色多了幾筆憐憫的色彩,依然無法揮去那身被世人拋棄的孓然與孤寂。
簡直如亡靈附身般的清晰感受讓石千星立刻自床上坐起身,強烈襲來的畏懼感不知是因害怕這逼近真實的心電感應或是心虛自責衍生的幻覺,她掃視屋內,隨即走向窗邊的木製小書桌。
當指尖撫過木桌邊緣的底部,指甲吻合地嵌入邊緣的缺角。
千月焦躁不安時會潛意識的用指甲或磨或摳著任何一種木製品。
木桌底部那溝痕密密麻麻,代表著千月的情緒,石千星一一摸過了房內所有的木製品,最末來到木製的窗台,底部的溝痕既深且密,錯亂複雜,石千星視線停在玻璃窗上。
眼前所見不是窗外的世界,是從玻璃的倒影再度看見了被自己拋下的姊姊。
當千月面對玻璃窗的時候,是看見窗外的冷漠世界,抑或是倒影而想起那狠心拋棄自己的無情妹妹?
集結種種狀況,護理師的說法,房內的這些痕跡,讓石千星無法反駁千月的精神確實有異。
石千月的狀況被斷定是從小就存在著被害妄想,那些加害者是不存在的妖魔邪靈,石千月強烈篤信著神明而不願接受現實世界,無神者論者指其走火入魔,信神者說被詛咒的孩子,但無論哪種都無法根治千月的現象,但千月並無因此就成為行為失控的患者,最後父母還是選擇了使用藥物控制。
千月是因此才自我了斷生命嗎?
  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更悲哀的是再怎麼想也沒有用,死者死矣,唯留生者抱上一輩子的後悔。
  逃避就會後悔到死,這是千月說的,她是很後悔,卻依然無法接受現實。
  在病房內兜兜轉轉了幾圈,確認千月沒有留下任何訊息或是遺物給自己,石千星喪氣不已,在病房也不能逗留太久,只是那種不安又鬱抑的氛圍逼得她有些頭昏腦脹,甚至有種想大哭大叫般的躁然感上身,想走也走不了。
  轉身欲離開病房,病房門忽地被他人推開,石千星正想看來人是誰,視線卻停留在米白色的牆壁上……
  牆上出現一道如刀劈斧斬般的裂縫,橫越整面牆的裂縫內如血泉般流下了整面的鮮血。
  石千星忍不住倒退,直到背脊緊貼住冰冷的牆,再也退不了為止。
  鮮血過後,牆上留下幾個凌亂的字:
  千星,姊去皆神村了,救我。
   千月
  令她恐懼的不是這血淚交織般的遺書,不是忽然推門走進來的不速之客。
 
  ──是裂縫裡那雙死瞪著她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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